娜俊 荒原
被粉笔头砸中脑袋时罗渽民正在做一个梦,耳边黄仁俊讲课的声音窜进梦中被阳光炙烤,化成了浮在河面的碎光,河边除了罗渽民没有其他人,水面却忽然冒出一块石头直直地往自己脸上砸,他惊醒时差点跳起来,连带着书桌都被踢了一下,旁边的同学捂着嘴偷笑,不顾脚趾和头顶的疼痛,他恶狠狠地瞪着扰他好梦的代课老师,嘴里含着脏话。讲台上俯视他的语文老师黄仁俊没有气恼,也不作批评,冷漠地转身继续写黑板。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罗渽民弯腰捡起地上的粉笔头,朝黄仁俊扔回去时正好遇上他转身巧妙躲过,黄仁俊不再给他任何视线开始讲题,罗渽民踢了一脚课桌,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位学校从外面找来的临时代课老师,与平日里打交道的老师不同,黄仁俊只对自己所教的内容展现出热情,对于学生的管教却不严厉,可以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发现这件事算是碰巧,某天晚上罗渽民陪着朋友从一处溪濮市有名的小酒吧出来,正好撞上了黄仁俊,两人视线相对时皆是一愣,还没等罗渽民作出什么反应,作为老师的黄仁俊却像个避嫌的人似的迅速扭头走掉,从此之后也未见他来找过自己谈话,若换成教导主任谈话请家长写检讨书三连早就来了。既然无事发生,罗渽民乐得自在,于是继续逃掉晚自习,在外打架,课上睡觉。
黄仁俊在班上的人气不错,前些天教师节的时候很多学生送来花和小礼物,走廊上都快要被堵住,只有面对青涩学生热情叫他小黄老师时黄仁俊平日里冷淡的样子才会被融化,手臂环着一堆东西都快要拿不住,笑起来的时候像只人畜无害的小动物,阳光都要来抚摸他头顶的小杂毛。
站在远处的罗渽民看着这一切,在黄仁俊头转向这里的时候撇开视线,这个时候好像所有人都不曾见过他的冷漠,罗渽民想,实在奇怪。反观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是经常打架斗殴的高中生,老师们头疼的对象,被同班同学忌惮着的同龄人,只有在校运会上才能发挥作用,有时能为班上拿到几个第一名,那时每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和善了起来,好像自己还不算彻底完蛋。
嘭,有人踢翻垃圾桶,腐烂水果滚到罗渽民脚边,高年级的学长瞪着他,一场单挑随机触发,对手爱用蛮力,罗渽民更胜技巧,挥臂间看清了空隙,利落出拳回击到对方的颧骨,几轮之后罗渽民已经把人打趴在地上,潇潇洒洒地离开,他经过学校里老师们默契都不太检查的角落上的楼梯间,蹦跳着下楼时撞飞了路人怀里的书本,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撞到的人是黄仁俊,他稳了稳黑色半框镜架,弯腰捡起教科书,一言不发地回望自己。
“又打架了?”
罗渽民跨上几个阶梯,离得黄仁俊近了不说话,自己的脸上挂彩不少,他便大方让小黄老师看,面前人的眼帘上下翻动,依旧什么都不说。
“小黄老师真的很不关心学生。”
“嗯?这也是我需要管的范畴吗?”
罗渽民忍着痛嘴角扯了笑,说道:“也是哦,临时代课老师能在学校里做到多久呢?”
“不会很久,也不知道是谁把上个老师揍到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才变成这样。”
话语一转便如同利剑要刺向自己,罗渽民猛地伸手揪起老师的衣领,逼迫着人脚后跟完全触到阶梯,差点要倒下去,暴戾学生可不管,表情瞬间变为猎食的花豹,威胁的低吼滚在喉咙口。
“你是想变成下一个吗?”
黄仁俊落一个轻笑予以回应,罗渽民正要继续发难,楼道上不巧来了老师喝止,他被拉到班主任办公室,连带着黄仁俊也跟着进来。
“殴打同学,还要威胁老师,上次的事还不够是不是?”班主任气得拍桌子,罗渽民笑了笑,白眼直接翻了过去,班主任实在看不下去,指着黄仁俊说接道,“给黄老师道歉。”
黄仁俊这才着急摆手:“不用了我也没受伤……”
“李老师你自己听见了吧,小黄老师不要我道歉的。”
“你……”
黄仁俊看看手表,说道:“让李老师费心了,我还有事需要先走一步,也让罗渽民同学去吃饭吧。”
班主任叹气,挥手让黄仁俊离开,自己站起来将混混学生带去教导主任办公室谈话,这是罗渽民本学期被逮到的第三次斗殴,记过已是家常便饭,被数落一通之后已经快要上晚自习。罗渽民赶紧混出校门后在附近散步,几百米来有个连锁超市,学生常在这里买写小吃应付晚饭,人多的时候店长还特意在外布置桌椅让客人坐,后来干脆还插上了户外大雨伞。
罗渽民走进店里,拿一碗杯面去结账,面前排队的背影实在熟悉,他玩味地看着语文老师单薄的背影,黄仁俊很爱穿衬衫,以淡蓝色和白色为主,扎进裤子里露出腰线,骨架实在很小,缩着背的时候显得更小,他沉默着在之后付款,跟着去了提供开水的角落,看黄仁俊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
兴许是热水实在太烫,老师转身时还呼着杯面,表情比在学校里生动太多,只是埋头顾着自己的面就走了出去,罗渽民嘁一声,冲好水后径直走向黄仁俊的桌子坐下。
黄仁俊同样只是一愣,随后注意力转回被塑料叉压着的包装盖,望了望面前的街道,居民们悠闲地在人行道上散步,车道与非机动车道都很狭窄,时常堵车,附近有很多溪濮市颇有名气的老牌餐馆,因此片区内到了饭店都异常热闹。树荫几乎遮住这里,连意识到下雨的节奏都比外面慢了几拍,黄仁俊打开杯面后取下眼镜,耳边就传来有人吵着下雨了,传报路人跑走后他们才听见头顶的雨伞发出闷响,雨势迅速变大,在这里落下的水滴频率不一,街道上人忽然就变少了,自行车叮呤呤地飞过去。
罗渽民从椅背边直起身子,打开自己那碗杯面,和着变冷的空气吃下一口热腾腾的面,舌头被着急的动作烫到,令人愉悦的调料味道都快要尝不到,他不高兴地皱起眉头,身边黄仁俊已经开始喝起汤来,动作着急得像是想要赶紧离开这里。
“在下雨呢,你有伞吗?”
黄仁俊抽出卫生纸抹抹嘴巴,摇头,抬眼望着已经形成珠串从伞沿落下的雨水。
罗渽民慢慢嚼着方便面,舌头还没恢复那股麻木感觉。
“小黄老师可真不爱看学生。”
黄仁俊的视线顺着水滴落平面,移到罗渽民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这下在看你了,还想说什么?”
“为什么?”
“嗯?”
“为什么那天在酒吧门口看见我就走了?”
黄仁俊无所谓地笑了笑:“难道我该管吗?”
罗渽民眨眨眼睛,黄仁俊接着说:“学生私下什么样子不是我该管教的范围。”
“原来小黄老师走的是欧美派理念。”
黄仁俊忽然低头轻声笑了出来,冷静、从容、然而抗拒着什么,罗渽民在其中看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不用把老师想得太高尚,他们照样喜欢一些学生,同时讨厌一些学生。”
“这我明白,那小黄老师呢,小黄老师喜欢什么样的学生?”
黄仁俊视线移开继续望向街边的树,眼睛深埋进绿意里,飞驰而过的汽车丝毫不给谁留下余地,凹地里的积水被轮胎卷起扑向人行道。
“喜欢怎样的学生已经不知道了。”雨势变小,他默默收拾着面前的杯面和卫生纸,“我只知道要远离危险。”
他站起来,铁质椅四脚在地面发出难听的摩擦声,他看了一眼罗渽民,似乎将方才的危险直接定义在眼前。
罗渽民就是那份“危险”。
极其偶尔罗渽民会跟着翻开教科书听课,旁边的同学偷偷看一眼他赶紧撤开视线,睫毛那么长,扑棱扑棱地,盯着课本的样子好像很认真,谁也不知道他的思绪飞去了哪个宇宙。
罗渽民抬头看着写黑板的语文老师,简单的白色长袖,棉质长裤,依旧带着那副死板的黑色半框眼镜,一边写一边小声念着古文的释义,穿堂风跑来时撩起他后脑勺的些许短发,呆呆的。被长期安排在第一排的人从课桌抽屉里翻出中性笔,在课本边缘的空白处写了个26——黄仁俊的年龄,算了算班上的同学们和老师有九至十岁之差,这样的时间长度在罗渽民的脑海里形成了一条长长的道,类似于长辈先行经历的路径,黄仁俊走在很前面,自己跨一步他也会跨一步。
他的怪异无从追溯,课本上的字模模糊糊,罗渽民很想睡觉,将就摊开的课本用脸贴了上去,过了一会儿有突兀的摔书声闯进耳朵,罗渽民睁开眼睛,斜后方几排的高个同学叶冠宇正死瞪着讲台上的人,黄仁俊挥挥手说好了你坐下吧。
下课铃正好响起,小孩骂人的话半掩其中,罗渽民听到了,清清楚楚的傻逼二字,黄仁俊还在低头收拾东西,整耳欲聋的铃声停下,走廊上早就填充起少年们叽叽喳喳的声音,老师抬起头,朝弯腰捡书的孩子笑了笑。
“骂什么呢,可以再大声点,让全班人都听清楚。”
叶冠宇愣了愣,没说什么便离开教室,这时黄仁俊才朝着孩子们宣布下课,罗渽民嘁一声。
“真没意思。”
下节课是体育课,几个男生早就躲到最偏僻的楼道阶梯上,原本想小憩一下的罗渽民慢慢闻到呛人的烟味,皱着眉头想站起来走掉,却听见有叶冠宇的声音。
“那黄仁俊配当什么老师,还好意思过来代课。”
“他怎么会到你们班上去啊?”
“还不是罗渽民那傻逼把唐老师揍了一顿,人家还在家歇着,不然哪里轮得着黄仁俊来上我们班的课?”
“得了吧,你们班又不是重点班。”
“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我看你们班很多同学挺喜欢他的。”
罗渽民无声往下走,顺着狭窄的楼道缝隙看去,男生们纷纷抽完第一轮,脚正踩在烟头上,叶冠宇正呼出烟圈。
“那不至于能让学生喜欢到床上去吧。”
黄仁俊似乎一直都是冷静的,在罗渽民眼里甚至到了冷漠的程度,正如那天便利店前的伞下,说完自己的话便起身离开,罗渽民眼看他举起自己的帆布袋奔向雨中,仿佛什么都阻止不了他逃跑。
为什么会用逃跑这个词,在轰隆隆的夜店里和哥哥姐姐们道别时他们说诶弟弟你怎么就逃跑了,有人怪他,倒也不强求留下,毕竟是个未成年,罗渽民迈开步子的时候就想到了黄仁俊,外面又开始下淅淅沥沥的雨,霓虹灯光在地面上打起光,有人一脚踩进小水坑里溅起水花弄湿了裤脚,罗渽民躲在夜店门口的遮蔽物下,他真的又见着了自己班上的语文老师。
“小黄老师,再往前跑就没地方躲雨了。”
黄仁俊丧气地拿下帆布包,刘海已经在额前乱作一团,镜片上全是大大小小的雨滴,浅蓝色衬衫早就沾染上稀稀疏疏的雨点,对比起脖子上挂着五花八门项链从容不迫的罗渽民,作为老师的黄仁俊显得有些狼狈,语文老师取下眼镜,用衣服擦了擦戴上,上下打量起面前的学生,罗渽民笑,问怎么了。
“一点都不像个孩子。”
“我不需要像个孩子。”
“可你本来就还是个孩子。”
“那快了,不到一年就会成年。”
黄仁俊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眯眼睛笑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在罗渽民面前露出不一样的表情,引得学生多看了几眼。
“这么想成为大人啊?”
明明才是十月中旬,晚上却冷得不像话,雨夜里说话都能升起白气,罗渽民转头望着外面消减的雨势,淡淡地说就当是吧。
“手上又是怎么回事?”
罗渽民不以为意地抬起手看着肿起的关节处,黄仁俊开始说怎么一天到晚只知道打架,体内的暴力因子都没消停过,他憋嘴懒得反驳,倒是老师自己开始唠唠叨叨起来。
“我家就在附近,不消肿有点糟糕,拿点创可贴什么的再走吧。”
他说话的时候抬头,粘在一起的额发慢慢落回眼镜上方。雨停了,他拉着学生一起走出去,到小区里全然不知,罗渽民全程都没有试图挣脱。黄仁俊住在一楼,每家每户都有个向外延伸的小阳台,他双手按住试图进屋的罗渽民,甚至快要忍不住大笑。
“里面没有什么东西,你……你就别进来了。”
“哪有把学生牵到这里都不请人进屋坐坐的。”罗渽民半个身子挤进门内侧,见黄仁俊实在尴尬,又说,“那我就站在这里,不进去了。”
与自己差不多身高的人这才罢休,赶紧转身去翻东西,罗渽民趁机悄悄往里走几步,黄仁俊租来的房间格局很小,最大的区域里只见有靠在墙角的床垫、被打开的行李箱、堆起的书籍、四个大纸箱、放在地板上的笔记本电脑和靠在床垫边的木质小柜,一套碗筷水杯置于其上。突兀的感觉再次来临,可以轮不到深入想什么,黄仁俊已经跑回来递上酒精棉签和创可贴,罗渽民统统塞进裤兜里。
“小黄老师平常都不招待朋友来家里玩吗?”
黄仁俊愣了愣,借着尚未关严实的门缝里透出的灯光,罗渽民看清了一个自嘲的笑。
“我来这里才多少天啊,没有朋友的。”
“哦,我就在溪濮市长大,也没什么朋友,就和邻校第一的学霸是哥们儿,还有个女性朋友,自从她有对象之后就失联了。”
黄仁俊嘴里一边笑学生讲失联,一边将人往外推。
“走吧,没让你在这里爆家底。”
“你最近怎么老是发呆。”
罗渽民口中唯一的哥们正在和他通话,罗渽民眨眨眼,眼前的绿植清晰起来,方才是在放空,说了几句挂掉电话之后他看见几个学生从身后跑过去,嘴里念叨着那边有人要打老师,不远处立即出现了声嘶力竭的吼叫,那人嘴里的脏话一个一个地蹦出,罗渽民靠近现场的时候叶冠宇已经被两个男生拉住,班主任挡在黄仁俊面前吼人。
“你以为没人知道你那点破事?原宁居市三中的语文老师竟然和……”
罗渽民冲过去将叶冠宇拉过来揍了一拳,所有人手忙脚乱地又开始劝架,罗渽民气喘吁吁地挣脱陌生人的手,抬头看见黄仁俊,脸上不曾有一丝动摇地退出人群,他的火气冲到头顶,着急想穿过去时差点又被拉住。
“谁他妈还想打他?给我放开!”
谁也没见过罗渽民这样冲动,运动神经颇为强大的人趁别人一时松手赶紧跑了过去,黄仁俊正往教师办公室那边的厕所走,被罗渽民拉住。
“为什么什么都不解释?”
黄仁俊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忽然哼出声来。
“你又知道什么?”
“韩沧,宁居市三中当时高一一班的优等生,大家都说你和他搞在了一起。”
“你觉得是我和他’搞’在一起了?”
黄仁俊的声音在发抖,罗渽民上前一步迎上老师戒备的眼神,他从来都擅长惹怒别人。
“那不然呢,你解释一下,或者说你为什么就从来不解释?”
话语刚落,罗渽民便挨了一记耳光,黄仁俊的力气比想象中的还要大,脸颊立刻火辣辣地疼,他忍着疼将人拉进最近的男厕,将自己和黄仁俊关进最里面的隔间,借着力量悬殊把人压在了隔间板上。
“你要干什么?”
罗渽民歪着嘴角扯着一边的弧度:“没人了,说说韩沧是怎么对你的?”
黄仁俊再次使力,手腕上的力气丝毫没有松懈,甚至又加大了不少,捏得他太疼了,这不是他求饶的时候,即使被刺激回忆起不久前的黑暗时刻,他不能示弱。
这是他最后的一片地。
“放开我。”
“暂时没人找得到这里。”罗渽民鼻尖几乎要靠上黄仁俊的,“你怎么闹都没用。”
楼道外有人经过,黄仁俊想都没想就要叫出声,张嘴的瞬间就被罗渽民用嘴堵住。
“他是不是亲过你。”
黄仁俊睁大眼睛,不适感咕噜咕噜地冒出喉咙口,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罗渽民一条腿抵进黄仁俊的双腿间,黄仁俊的身体很敏感,进而开始剧烈地颤抖,那些他试图逃脱的回忆全部回来了。
老师尽职的关心从未想过换来学生的恋慕,甚至因为是同性让他最后摔得更惨,韩沧在教室里不顾一切抱住他试图吻他的时候被同学和老师撞见,最后在舆论压力下黄仁俊被逼辞职,并被加以不知廉耻的羞辱,连同家人都对他失去信任,明事理的大学同学同情他,为他找了代课老师的工作,辗转才来到溪濮市。
他也从未想到会被学生讨厌到这种地步,会被揭开往事,罗渽民不管不顾地吻还在继续,这代表了什么,他窒息得问不一句话。
敏感的身体在磨蹭间有抬头的趋势,黄仁俊仰着脸,罗渽民在咬他的喉结。
“韩沧就像你这样,强迫着做我根本没有想过的事。”
感应灯早就暗了,黄仁俊用尽力气也只能用气音去回应罗渽民的问题,在他身上作乱的人终于停下,方才的燥热被黄仁俊一句话浇得凉透。
“这就是我的解释,有人会相信吗?”
眼神再次对上时,罗渽民再次看到熟悉的冷,他忽然明白了,黄仁俊的眼白有红血丝,深棕色瞳仁里毫无光亮,全然是一片灰色的荒原。
刚入冬的时候晴了几日,那段时间黄仁俊心情很好,干脆让大家写没有限制题目的作文作为放松,还分享了自己喜欢的诗,他半趴在讲台上,笑着说离下课没有几分钟了,大家写作业也没关系,自己就是想念喜欢的诗了。
“沿着那条我们从未走过的甬道
飘向那重我们从未打开的门
进入玫瑰园。我的话就和这样
在你的心中回响。
但是为了什么
更在一缸玫瑰花瓣上搅起尘埃
我却不知道。
还有一些回声
栖身在花园里。我们要不要去追蹑?”
现在罗渽民缓缓放开眼前背负着沉重过去的人,那天,阳光闯入教室几面窗,正晒到罗渽民的背,暖烘烘的,他干脆同小黄老师一样半趴在课桌,迷迷糊糊地听讲台上的人用纯黑巧克力质地般好听的嗓音慢慢念诗,手压着诗集翻过一页又一页。
“时间和晚钟埋葬了白天,
乌云卷走了太阳。
向日葵会转向我们吗?”
罗渽民靠在厕所隔间门外,里面黄仁俊正蹲在地上冷静,不远处的鼎沸人声随着上课铃声响起逐渐散去,洗手台永远关不严实的水龙头漏出的水变为主旋律。太难熬了,冷静下来后他感到进退两难,隔间内一直没有响动,他伸手轻碰门板又不敢敲,半响他听见里面黄仁俊吸了吸鼻子,极度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好似要将巨大的包袱卸下。
站在里面的人的手机忽然震动,黄仁俊赶紧清着嗓子接起电话,伴随一声无精打采的回复后按下终止通话键。黄仁俊开门的时候差点撞到罗渽民的鼻子,老师把学生当成了空气,来到洗手台摘下眼镜,捧一手心凉水给脸上降温,留在眼角和鼻尖的还是一片病态的红,他一边扭紧水龙头一边朝镜子里的自己无力笑了笑,像是自嘲,拿起手边的眼镜低下头安静往外走。
回到教室的时候罗渽民瞄了一眼写在黑板左边的每日课表,正好是语文课,一向按时到达教室的黄仁俊还没有来,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声音持续不断,有视线向自己这边转来,向来敏锐的人抬头扫视过去,几个人急忙把头转了回去。
人类总是不加掩藏各种好奇欲望,毫无旋律可言的对话声里罗渽民听见了黄仁俊的名字,韩沧的名字,黄仁俊曾经待过的学校,传言中的视频,还有录音……他猛地站起来掀翻课桌,教室终于安静了,飘在上空的那些似真似假的话语消失了。
黄仁俊不知何时也站在门口,人们的视线全部集中到话题中心人物身上,他的眼睛还在泛红,可看上去比在方才淡定太多,他似乎回到最初刚来的样子,不苟言笑,将一切接触与交流隔绝在外。荒原仍然是荒原,灰蒙蒙的,没有任何生机。
罗渽民握紧拳头,倒在地上的塑料水瓶被他猛地一脚踢到墙边,巨响让周围几个小孩不自觉缩了缩肩膀,黄仁俊不看他,沉默走上讲台,要求同学们翻开课本先行阅读新课文。
不顾一地狼藉,罗渽民快步走出教室。
最近班上同学发现罗渽民最近都会老实待在教室里听课或是睡觉,唯独一到语文课就消失不见,换其他老师总是会唠叨几句,而黄仁俊不评论任何,做完自己的事情便离开大家的视线,也极力避免着几天前的闹剧。
“给你看个东西。”
在罗渽民逃避语文课的时候外校朋友传给他视频,黄仁俊在宁居市三中时非常活跃开朗,运动会的时候会积极为自己班上的孩子送去矿泉水和毛巾,穿着一身暗红色运动服穿梭在操场。罗渽民按下暂停键,画面留在黄仁俊奔跑的姿势,他手里拿着矿泉水,迎着阳光,大部分黑发飞在空中,眼睛微眯着露出笑容,看上去很好亲近。
罗渽民按下锁屏键,烦躁地挠挠头,眼看天色渐晚,他顺着熟悉的小路逃出学校外,过街后回头看了看,背后是一格一格的窗露出苍白的灯光,他非常清楚这片黑暗与光亮中自己班的位置,今晚是黄仁俊帮班主任守晚自习,自己的角度并不能看到窗内的景象。
罗渽民发了会儿呆,继续往目的地走,小店铺沿着街边展开,老板们坐在街边聊天吃饭,夜色来临,路灯全部亮起来。
他按照手机导航找到了花店,不太自在地挤进狭窄的店铺小道,各色花束摆在大小不一的容器里,罗渽民一时无从下手。小时候曾给父母送过花束,只认得代表爱的红玫瑰花,现在送的对象显然并不适合这样的主题,他揉揉鼻子再朝里走,花店老板这才懒懒散散地从后方走出来。
小孩没有头绪,老板听完解释熟练地挑了几只黄色玫瑰配上白色满天星包好,结账后罗渽民抱着朴素包装的花束走在街上,他还记得黄仁俊的住址,越接近那里便越感到不安。眼看老师家所在的一楼阳台垫高了些,他只好脱掉外套抱着花先跳上铁栏杆下的台阶,顺利翻过之后将花束放在地上。
想要赶紧走,他犹豫着转身,又转回来拿起花束,思考起怎样放才能不压到漂亮的黄玫瑰花,黄仁俊的房间实在太空,阳台上什么都没有,最后他选择将花束半卡在铁栏杆间,轻手轻脚地翻了出去。
从那天之后,罗渽民每天都会送去一些花。代表歉意的黄玫瑰不能一直送,花店里有的,他轮着买,有时是小雏菊,有时是百合花,坚持十多天后和老板逐渐熟悉,新进的冬季向日葵摆在门口显眼的地方,他拿起来看了看,脑海里立刻想到黄仁俊开朗笑着的样子。
今天下午黄仁俊没课回家去了,罗渽民环着花束走到阳台下,白色窗帘的那头没有亮灯,黄昏来临的时候橘黄色光铺满阳台,他按照平日的操作跳上狭窄的台阶,还没来得及放下花的时候里面的人拉开了落地窗。
“抓到你了。”
他们有些时日没见面,黄仁俊莫名感到不自在,他看见死搂铁栏杆的学生呆呆的样子,又觉得愧疚。
“每天都送花,我都找不到东西放它们了。”
罗渽民似懂非懂,偏头往里看发现地上和桌上都放着花瓶和塑料瓶,为了割开塑料还伤到手指,黄仁俊曲起手,创可贴粗糙的布料在指间摩挲。
两人都没说话,身后逐渐淡去的晚霞伴着最后一丝橘光抚摸过罗渽民的头发和侧脸,一时黄仁俊埋怨的话都消失了,只能专注于眼前神色越来越柔和的人。
“谢谢小黄老师。”他听见罗渽民在道谢,语气里带着些幼稚的开心,“每天都在想什么花适合你,但是今天的花是最好的。”
劣质包装发出摩擦声,罗渽民转动向日葵,面朝黄仁俊递过去,花瓣上还沾着细小水珠。
“向日葵最配你。”
人类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黄仁俊的往事风波逐渐被大家遗忘,班里没人再提起,叶冠宇也没再惹事,还是会在教学楼角落里抽烟,和狐朋狗友聊的内容转回游戏和女生。
很长一段时间里罗渽民还是没出现在语文课上,黄仁俊进教室前总是会看看他的座位,送完向日葵后罗渽民没再来送过花,黄仁俊特意将向日葵枝茎切面剪得大了些,往水里丢进一颗维生素c插好了花,溪濮一有晴天他便将花放到阳光里,可惜过了两周花还是凋谢。黄仁俊舍不得扔,继续让枯萎的花留在瓶子里。
他点开手机日历又关上,抽了抽环住的学生的作文卷,面前有人伸手帮他接住快要掉下去的几张,是刚还在课堂上被自己扔了粉笔头的罗渽民。
“小黄老师在看什么信息看这么认真?”
黄仁俊不回答,在罗渽民把试卷放好后说了句谢谢,班主任又来找他,两人走到一边去,罗渽民正要走掉时听见了交谈的内容,顿时停下了脚步。
“唐老师确定好下周一就回来。”
“小黄这边有着落了吗?”
时间过得很快,却又漫长到让人忘掉了一些事。
例如黄仁俊是临时代课老师这样的事。
当晚,罗渽民跟着走回黄仁俊的公寓,老师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回家,罗渽民站在离他两步远的距离不动,脸上带着明显的失落和阴郁,黄仁俊无奈,朝他走过去。
“今天是周四……还有两天我就离开这里了。”
“去哪里?”
“朋友介绍另一个学校,我通过了面试,正好唐老师准备回来……”黄仁俊瞄一眼罗渽民,“你以后不要打架,打谁都不行,知道吗?”
罗渽民偏过头去,顶嘴道:“小黄老师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黄仁俊叹气,罗渽民在看向自己时接道,“和你待在一起的都不是善茬……他当时是这样说的是吗。”
“……嗯。”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也会生气。可是把人揍一顿,会让他改变看法吗?”
“不会,我很清楚不会。”
罗渽民低头盯着地面,两人的影子正在重合,灰色变得更深,他上前一步,缩短与黄仁俊的距离,头靠在他的肩上,耳边是无尽的风声、吵闹的电视噪音和偶尔响起的流浪动物的叫声。
“小黄老师的航班是什么时间啊?”
“你要干嘛?”
“送你。”
罗渽民的声音闷在黄仁俊的肩头,老师一时语塞,只好伸长手臂虚环住学生的肩,绕到背上轻拍。
“一个小鬼头,还送什么人。”
黄仁俊在第二天上课时向学生交代了离开的消息,午休时就迎来几个学生合伙买的礼物和手写信,他苦笑着拒绝了礼物,接过了手写信,干脆张开怀抱环住几个人,小声地道谢。
来溪濮带的衣物很少,很快就被收进箱子,再次打包好四箱书籍运往新的城市,落地窗帘被掀开时他看见摆在外面的向日葵,全然没有当初的形状,他走过去连同塑料瓶一齐扔进黑色垃圾袋里。
周日10点半的飞机,他9点准时到达机场,不料在航空公司工作台边就撞见了罗渽民。
“我听到老师在和你推荐机票网站和航空公司,所以就一大早就守过来了。”
黄仁俊看着戴起兜帽半拉耸着眼皮的顽固学生,无奈摇头后先去换了登机牌,机场很大,他一边推着随身携带的小行李箱一边寻找安检口,罗渽民在他后面一点的位置无声跟着,走过几个工作台便看到直通自己航班登机口的安检处,黄仁俊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罗渽民,学生正局促地挠挠后脑勺。
“送到这儿也不能再送了,赶紧回去。”
“我要看你进去再走。”
“周末这么闲吗?怎么感觉你还有什么话要说。”黄仁俊有些好笑地看他,“我想以后我们也不会再见面了。”
罗渽民听罢抬起眼皮,长长的睫毛在颤抖,黄仁俊根本受不住他的眼神,见他还是不说话,只好拍过他的手臂转身朝安检队伍走去。
“我觉得……我是喜欢小黄老师的。”
罗渽民的不大不小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落入他的耳中,黄仁俊眼眶里忽然蓄满泪水,学生突如其来的告白重合在一起,往事与在溪濮的记忆潮水般再次涌出,那个日暮时分罗渽民的神情和向日葵融化了些什么,可无法消解的愤怒和郁闷仍然反反复复地在他的体内碰撞,他还是没有找到出口,无法拒绝,更无法接受。
只见他抬头,拼尽全力深呼吸,如同那时在隔间对峙的样子。
罗渽民眨眼,黄仁俊转头过来时似乎有大颗泪水落下,却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
甚至还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