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俊 屋台爱情故事
1.
他看上去太紧张了。
福冈市的盛夏夜晚异常闷热,挤在中洲街上的屋台一条街里食物与人群形成巨大热浪,扑得每位客人脸上都带着些许潮红,罗渽民眼前的清秀男生也是如此。
男生身边坐着一位比自己年长几岁的男士,罗渽民认得这位美食博主高尾润一,自从自己的店上了他的博客推荐,屋台的生意开始火爆。高尾总是开他玩笑,老板就知道一心扑在做菜上,都忽略给自己的屋台取个名字,宣传上实在受限,罗渽民听罢从来都只是笑笑不作回答。
这次高尾带着一个与罗渽民年纪相仿的男生来,他拘束地坐在旁边小口喝着稀里糊涂点来的啤酒,一边听着高尾谈论媒体行业的发展,一边认真地点头。
屋台里九个座位满座,看着大家都开始埋头吃自己的烤串后,迎来短暂喘息时间的罗渽民迅速将手边闷在锅里的土豆块挑出几块放进小菜盘里,拌上混合好的佐料后他毫不掩饰地将半个身子越出台外,把手里的这份甜土豆的韩式小菜放在了清秀男生面前。
高尾见状吹了个口哨,那头的常客看到了也惊呼起来,能让罗老板送上免费小菜的人几乎都是随机的,但今晚的动作让高尾在憋了足足三月后终于爆发出结论。
“这家伙只送给长得可爱的客人!”高尾不服气道,“真的,我悄悄观察过了!”
罗渽民忽略掉这位年长男士的不满,勾着嘴角满意地看着眼前的男生更加绷紧的肩膀线条,以及赶紧喝掉一大口啤酒的局促模样。
高尾猜得倒也没错,罗渽民私下热衷可爱的事物,对可爱的人也会多留意几分,免费送小菜这件事都是看自己的心情。
“谢谢款待。”在筵席散去之时清秀男生站起来,声音停留在热腾腾的空气间如同清泉淌进他的耳朵,罗渽民又笑眯眯地望向他,十足讨喜的模样。
“抱歉,请问您的名字是?”
“黄仁俊。”男生慢慢说着他的名字,“罗老板可以叫我仁俊。”
“仁俊……”罗渽民小声练习着叫法,随后鞠躬道,“欢迎下次再来。”
他打心底如此希望着。
黄仁俊在第二周又光临罗渽民的屋台,这次是他单独前来。已经快到凌晨打烊的时间,差不多准备收拾厨具的罗渽民有些措手不及,今晚的新鲜食材几乎已经用完,实在做不出一道像样的菜。他坚持让黄仁俊坐着等等,在柜子的密封盒里翻出了一包韩国牌的即食拉面,问他要不要吃这个。
“算我请你。”他大方提议道,手边已经开始将矿泉水倒进锅里,志在必得对方会答应,哪料到黄仁俊拒绝掉了吃拉面的提议。
“明天脸会肿的。”
黄仁俊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地,仿佛脱去20多岁的气场变成幼稚小孩,那颗若隐若现的虎牙却带着某种罗渽民一时分辨不清的强烈气场扑来。他暗自弯了弯手指,指尖触到手心便放开了,锅内的水蒸汽不断往上冒,他还是乖乖听从客人的要求关掉炉灶,转身将最后几片生菜切成小块,淋上了早上亲手压榨的芝麻酱。
“蔬菜沙拉总可以吧,客人?”已经在日本学习生活几年的罗渽民口语已经相当熟练,一声“客人”的敬称从他喉咙发出,低声里带着粗砺质地,惹得唯一的客人不自觉避开对视低下了头。
罗渽民擦干手走出后台,想同黄仁俊并排坐着聊天,不料在黄仁俊脚边看到了一个勉强塞着素描板的背包。在自己愣神的片刻黄仁俊已经迅速解决了宵夜,想付钱被罗渽民一再拒绝,他上前一步争执,罗渽民便稍退一步耐心解释,黄仁俊不服气地鼓起脸颊,迎来的只是罗渽民礼貌的笑容。
“那……借用一下你的板凳。”黄仁俊将钱包塞口袋,从书包里取出铅笔,他将板凳抬到屋台外靠近横梁边的位置,站在正中间犹豫片刻挪到右边,罗渽民急忙帮他扶住板凳,黄仁俊利索地站直后伸手在木质横梁上比划。
“你的店,还是应该有个名字。”黄仁俊专心地用笔在上面轻描出一排星星,罗渽民眯着眼睛数了数,刚好五颗。
“不过作为客人,先要给五星好评以示鼓励,对吧?”语毕黄仁俊抱臂又笑,重心不稳差点摔在地上,罗渽民及时接住了他。
他们默契地抱着对方,黄仁俊双手搭在罗渽民的肩膀上,罗渽民一手放在他的背上一手用力环住他的腰。
“刚才好危险啊,仁俊。”
罗渽民低眉看着怀里的人,而黄仁俊视野内仿佛被按下慢放键,他看见面前的年轻老板眨了眨眼睛,几秒间几乎能数清他的睫毛,下一刻他听见那能杀死自己的低音又响起来,对方几近自言自语般嘀咕着“你好轻”,额头慢慢靠近自己的,他这才慌不择言道:“我、我还是好饿,想吃拉面了!”
方才陷入漩涡的罗渽民大梦初醒,听见对方的要求后吃味地应下,依依不舍地放开怀抱,转身的瞬间却又被拉住衣服。黄仁俊太慌张,手上又太用力,将罗渽民平整扎紧裤腰的黑色衬衣衣角拉扯出来,在对方挑着眉毛暗示着到底想怎样的逼问下,黄仁俊不管不顾地抓紧他的衣服,问:“你有空吗?”
罗渽民笑:“这位客人,你想做什么?”
黄仁俊听罢喉咙里发出不甘心的呜咽,大声道:“我家离这里很近的!”
2.
罗渽民被黄仁俊压在墙上的时候有片刻分神,他想自己刚才的确是傻掉了,在黄仁俊如此明示暗示下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对方大概在邀请自己去他家煮拉面。
“你在想什么?”
黄仁俊问完也没在意答案,闭着眼睛凑上来和罗渽民接吻,他的舌头率先草草舔过罗渽民的嘴唇,在对方紧绷住呼吸的时候得意地笑了,接着又伸出舌头时被罗渽民张嘴包住。两人隔着薄薄的衣物厮磨,身体越来越热,细密的汗水黏在皮肤上,黄仁俊停下了动作。
“抱歉,我忘开空调了,你会不会觉得很热?”
罗渽民被他逗得咧开嘴,双臂收紧轻而易举将人拉回来,他们又慢慢磨蹭着。
“告诉你个秘密。”
“嗯?”
“高尾先生是对的,我只给我觉得可爱的客人免费小菜,所以……”
舌头轻弹过上颚肉,罗渽民融入霓虹灯夜色的声音要把黄仁俊率先融化掉。
“你很可爱。”
两人摔进床里时罗渽民伸手拖住了黄仁俊的后脑勺,而黄仁俊弯着手臂环住上方人的脖子。迫不及待接过今晚不知多少次吻后他们开始褪去衣物,汗水粘腻在皮肤和布料上,他们都不甚在意,倾尽全力将肌肤之亲做到最细致,吻过的地方又凉又热,黄仁俊在一个激灵过后感到身上人的手来回抚摸着自己的大腿和臀肉,当罗渽民的手指终于碰到私密处时两人的目光忽然撞在一起,霎那间似乎有火花蹦出大脑。
他们贴在一起,身下的碰撞随即散发出快感,喘息的时候黄仁俊额头贴着罗渽民的脖子,后者忙不迭低头嘴唇触着他的黑发,黄仁俊感应般抬头,眼睛在黑暗里不知被什么光源点亮,罗渽民眨眨眼睛,被蛊惑般贴住他的嘴唇,两人的炙热气息在嘴间交换,加速撸动里罗渽民缩了缩身子轻咬着黄仁俊的喉结,听他在快乐里细细碎碎发出声音,通过喉结振动传达到他的口腔。
交代出一次后两人楼着对方,被汗湿的床单在此时因细微的动作散发出恼人的黏腻感。罗渽民干脆横抱起人去了浴室,黄仁俊脚落地后伸手按下开关,光亮起的瞬间罗渽民在镜子里看见了背对着镜子的黄仁俊的身体,比自己小上一圈的人又在他身上磨蹭,罗渽民视线落在镜子上,手又开始不规矩地摸着黄仁俊的腰,慢慢滑下股沟处。
他把黄仁俊轻推着贴在洗漱台边,屋子的主人伸手拉开抽屉,把安全套拿了出来,罗渽民见状挑了挑眉毛。
“仁俊是不是要对我说什么?”
兴许是方才两人厮磨间黄仁俊的刘海被谁捞了上去,现在慢慢落回原位,有些长,与那人的睫毛纠缠在一起。
“不愿意就算了。”
罗渽民咧开嘴笑了,牛头不对马嘴地嗯了一声迅速拆开包装,抚慰性质地轻啄着黄仁俊的嘴唇,黄仁俊垫着脚含住罗渽民的下唇,接着用牙齿磨着放开。
“老板,你笑什么?”
罗渽民没回答,反倒是笑得更开心,黄仁俊不高兴了,又去咬他的上嘴唇,再次质问一遍笑什么,语气里全是嗔怪。罗渽民连忙应着好好好我不笑了,说着便歪过脑袋含住黄仁俊的耳垂,他的气息又开始因黄仁俊不稳,欲望再次抬头。屋台老板在怀里人低着脑袋闷着不说话的时候主动发出请求。
“那,请让我进去吧。”
最后两人做了三次,床上、洗漱台边和浴缸里,在热水的温暖下罗渽民趴在边沿先行睡着,同样困到不行的黄仁俊颇有良心地拉着人出来擦干身体,再齐齐摔进床里睡觉。罗渽民醒来时黄仁俊已经不在家里,恢复清醒的人才意识到今天并非周末,黄仁俊应该是赶着上班了。
晚上工作的屋台老板从床上坐起来时看到小柜子上放着便签纸。
“哪有自己先睡着不管对方的人啊,笨蛋。
穿好衣服,吃了桌上的早饭再走吧。”
罗渽民大约是在想象着黄仁俊说这些话的语气,一定和昨晚在浴室里一样,他没准真不知道自己是在撒娇。他弯腰捡起牛仔裤,将便签纸塞进了裤兜里。
3.
黄仁俊在再次见到罗渽民是在夜店里。
他从不知道这些夜店到底有多大,音乐在哪面墙上反弹回来,能容下多少客人,又安置了多少奇形怪状的包间和卡座。他的视线里只有层层叠叠涌动不停的黑色人影,三三两两微妙地贴在一起,灯光随着音乐闪烁,苍白的光偶尔能照亮几个人的面孔,漂亮面容下不是沉浸在律动感里就是忙着和刚认识的人眉来眼去。
拒绝掉几个人的搭讪后黄仁俊费尽力气在人群中辗转想要去吧台喝水,台上DJ换了首新歌,继续咚咚咚地响,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罗渽民就在吧台上和一个男生聊天,他们的脸几乎贴着,对方眼睛眨着流出泪水,罗渽民则伸手温柔地拭去,他开口说了什么,接着干脆捧着对方圆鼓鼓的脸用嘴吻住泪珠,两人目光黏在一起几秒相视而笑。
就在黄仁俊觉得进退两难之时罗渽民忽然转头,一片灯光打下照在彼此脸上,皆已是无处可逃。比起黄仁俊的窘迫罗渽民的脸上并无波澜,立体五官在扫荡的灯光中晃出不同阴影,他朝黄仁俊勾起嘴角,弧度极小。
身后友人大喊黄仁俊的名字,被喊的人急忙走开了。
后来两人见到的时候几乎都是在屋台,并不知情的高尾润一总拉着黄仁俊来做客。作为老板的罗渽民仍旧热情招待自己的客人们,空闲间朝黄仁俊投去的视线几乎都落了空,那人不是在和高尾说话就是埋头吃饭,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话说,最近听到有人叫你的店五星,这是为什么啊?”高尾忽然问道。
罗渽民听罢笑了笑,仍旧认真埋头鼓捣着锅里的菜,调好味道后小心翼翼地将菜放进碗里递到客人面前,接着从容不迫地转身洗了个手,这才将目光正正放到始作俑者身上。
“多亏黄老师的帮助,在我的屋台外面画了五颗星的好评,大概被一些客人看到了。”
被提及的人从容不迫地刨了口饭,高尾两边来回看看,奇怪道:“你们两什么时候这么熟啦?”
“其实那天喝了点酒,在老板这儿发疯搭着凳子想画星星而已。”黄仁俊纠正了罗渽民的说法,他用纸巾抹嘴,终于肯抬起眼皮与罗渽民对视,“还摔下来了,所以没画完。”
高尾听罢上下打量黄仁俊关心着他是否受伤,罗渽民紧了紧嘴。
此时黄仁俊的手机亮起来,原本还是轻松表情的人在看到来电显示后褪去了微笑,小声对着前辈说着失礼后拿着手机走出屋台。高尾润一深沉地看着黄仁俊走出的背影,找罗渽民要了一杯清酒。
“这孩子以前在东京工作,遇到了不太好的上司,中间的事……不提也罢,他朋友托我介绍他来福冈工作,顺便在空闲时间多多关照他,万幸,他来这儿之后都挺好的。”
罗渽民认真听他说着,将朋友的酒杯续满。
“我看你还挺喜欢仁俊的。”高尾玩味地看了一眼罗渽民,喝掉了清酒。
“高尾先生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高尾哈哈大笑,收回刚离开的客人的碗筷,屋台又迎来几位新客人,罗渽民忙着一一接过饮料和点单,高尾摸着下巴观察他,罗渽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你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温柔。”
“啊又来了……”
“看仁俊的时候,是在捕猎吧,但又不是单纯地捕猎,你是真挺喜欢他的,怀着喜爱的心情在捕猎。”
“你的形容很奇怪。”
“你本人就非常奇怪。”
罗渽民瘪嘴耸耸肩,熟练地翻转着搭在烧烤架的五花肉,肉香味慢慢飘来,面前的客人一边拍着食物一边感慨好香,罗渽民朝他们笑并低声说着感谢。高尾接了一通电话后急着要走,将黄仁俊的包递给罗渽民请他暂时保管。
“仁俊的那个朋友要来,现在还在外面通话呢。”高尾付过钱抓起座位上的薄外套向外跑,撩起半暖簾的时候罗渽民看到外面黄仁俊正抓着手机贴在耳朵边,埋下头的身姿像是在微驼着背,烧烤升起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可惜老板并没有太多时间能分到外面的人。
一个小时后便是屋台打烊的时间,耐心等待最后的客人离开后罗渽民将盘子放进洗碗池,黄仁俊的包还在他这里,人也没回来过。老板擦好手走出去,黄仁俊走远了些,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男人的穿着颇为显眼,白色西装搭配套短裤,灰色方格长袜搭配着板鞋,黑色头发有些长,刘海被完美地分在两边贴着,他在朝黄仁俊笑,下一秒伸手轻揉着比自己矮些的人。
黄仁俊的耳朵正泛着粉红色。
罗渽民揉了揉眼睛,转身回到屋台内继续收拾碗筷,完毕后拿着黄仁俊的包正要出去,就和他撞了个满怀。
谁也没有退一步,黄仁俊的鼻尖抵着罗渽民的肩上,时尚的男人不见了,罗渽民低头看了看不说话的人,干脆将他环在了怀里。
“刚才的人是谁?”
黄仁俊的手攀上罗渽民的腰,刚换过T恤的老板身上透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他埋在期间深吸一口气。
“救命恩人。”
“……你喜欢他?”
被问的人不说话了,也不抬头,手却在罗渽民肩背流连,薄薄衣物下的骨肉触感还记忆犹新,干脆连下身也靠得近了些,想把老板再挤进刚收拾好的屋台里,罗渽民被眼前人的动作逗笑,乖乖地退回去。暖簾在两人脑袋上扫过,黄仁俊这才舍得抬头吻住对方干燥的嘴唇。
“不回答吗?”一吻完毕时罗渽民嘴唇贴着对方说话,呼吸在潮热的夏夜里变得黏糊,他的心率先塌下来,“我好像……真的挺喜欢你,你……”
还未等自己把话说完,黄仁俊又凑过来吻他,主动半挂在罗渽民身上去吸着耳垂。
“老板,做吗?”
罗渽民环着黄仁俊的手臂僵住,怀里的人感应般停下,两人拉开些距离,黄仁俊在昏暗的灯光里看见罗渽民的睫毛被染上不真实的暖黄,眼睛却是冰冷的。
“不。”罗渽民回答道。
4.
算算时间,罗渽民已经有一个月没见过黄仁俊了,高尾润一来过两次也并未有任何人陪同。勤勤恳恳工作的屋台老板在休息间偶尔会苦笑,被客人抓到开玩笑般地质问在想什么事,罗渽民总是紧闭着嘴摇头。
“看来是和恋人吵架了。”
女生们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罗渽民惊慌地摆手,烤架上刚刷完油的鸡肉噗滋噗滋地响,他的大脑里一片混乱,其中有黄仁俊的影子。
“不是、不是恋人。”
女客人玩味地拖着下巴盯着屋台老板,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出蛛丝马迹。
“那么……暧昧对象吗?”
罗渽民心虚地朝她笑,女士了然地点点头。
“看来老板是喜欢他咯?”
罗渽民翻转着烤串,弯下腰去看旁边的蒸锅,按下增加时间的按钮多了一分钟,他只好再按几十次调回想要的时间。有人拉开暖簾,屋台老板条件反射先说道欢迎光临,抬头一看是那天和黄仁俊见面的男人。
“你好。”
罗渽民立刻回神将菜单递给坐好的人,视线扫过去时尚男人今天穿着绿黑白相间的运动装,侧梳过一边头发,鼻梁笔挺,眼睛垂下时落出漂亮的双眼皮,连看菜单的样子似乎都很优雅。一旁的女士们开始低声讨论,罗渽民转身去接水递给客人。
“就要烤串套餐吧。”
罗渽民挤出一个笑容应声好,收走菜单,自己设计的套餐是二十串不同的菜品,他蹲着在冰箱里翻找食材,顺便和客人聊天。
“客人还没有点饮料哦,含在套餐里的。”
“要一瓶姜汁汽水吧。”男人听罢立刻回答道,手中已经拨通了电话,“喂,仁俊啊……”
比自己念得更为标准的中文名传入自己的耳朵,罗渽民默默拿出准备好的肉串,再抓过茄子和黄瓜放在菜板上,正要去拿饮料,男人阻止了他。
“可以请您一会儿再拿出来吗?我还有朋友要来,那瓶就给他吧,我喝白水就好。”
说话间电话又响了,这次接起后男人东张西望着,最后干脆暂时走出屋台大步朝外走,嘴里说的中文罗渽民一句都不懂,旁边的女士们沸腾着讨论起帅气客人的国籍,罗渽民低头继续准备客人的点单。
两、三分钟后男人先掀起暖簾,空着的手覆在黄仁俊的肩上,姿势像将他半环在怀里。黄仁俊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笑着先走进,而他的视线丝毫没有转向罗渽民的意思。
“诶西,还挺绅士的嘛。”
罗渽民板着脸低声切换成韩语间,男人开心地发话了。
“麻烦老板把姜汁汽水拿出来吧,这么热的天,仁俊应该很渴了。”
罗渽民懒洋洋地应着,弯腰时翻了个白眼,取出冰冰凉凉的姜汁汽水,抓过开瓶器熟练地掀开玻璃瓶铁盖,放在黄仁俊面前。
“黄老师多喝点,大热天还要到处跑,中暑了多不好。”
一句关心的话硬是被老板说得咬牙切齿,语气拐了几个弯,黄仁俊则不慌不忙地抬起眼皮,勉强笑了一下。
“中洲街这么多店,人也多,罗老板待在这里一直做饭,才是别憋出病了。”
旁边的男人笑到拍手:“你们认识啊?”
“认识。”“不认识。”
“失礼了,我的名字是黄冠亨,叫我Hendery就好。”自我介绍的男人向罗渽民示意握手,屋台老板正抿紧嘴认真地切菜,黄仁俊将黄冠亨的手压下来。
“老板在准备食材,别脏了你的手。”
“诶对对对对对。”罗渽民提高了声音,菜板与菜刀相撞的声响也越来越大,“不能脏了客人的手啊,说得好,我们伟——大——的——黄老师教训得是。”
“哇仁俊,你在这里交了朋友都不和我说啊。”
罗渽民仔细地将第一波烤串放在盘子上,另两个干净白盘放在其下端给黄冠亨,剩余十个烤串均匀地放好,抬眼看到黄冠亨正贴心地给黄仁俊分烤串,他用木筷小心翼翼地取下肉菜放进黄仁俊的盘子里,剩下的直接往自己嘴里送。罗渽民觉得自己心脏都快爆开了,手撑在台沿。
“我说,烤串呢,店家辛苦把食物串上木签,客人呢,应该就着烤串吃就好了。”
开心嚼着肉的黄冠亨慢了动作,有些尴尬地看着身旁死盯着老板的黄仁俊。
“这里的客人好可怜哦,连这点选择的自由都不给吗?”
罗渽民不说话了,沉默地撒着调料,右手边的锅里还有另一位客人点的拌饭,逐渐忘了方才的争吵。客人还在不断地来,期间跑出去追忘掉手机的那位女客人,回来时黄冠亨和黄仁俊已经准备结账走人了。
“这家店名不虚传,真的很好吃。”
罗渽民干瘪地笑着,弯腰道谢,一边帮忙刷卡一边问道:“吃饱了吗,烤串套餐照理说只够一个成年男子的分量哦。”
黄冠亨摆手:“因为做杂志模特的关系需要保持身材,我够了。仁俊他一向胃口小,可惜点菜老是点多,我在的话才能帮他把关,配上小菜刚刚好,很实惠。”
本是落得夸奖意味的话,传进罗渽民的耳朵里却有着十足的信息量,他一边擦手一边看向黄仁俊,浅蓝色休闲衬衫解开了第二颗纽扣,衣尾扎进黑色西裤里,本人的视线并未与他接触,连道别都只是敷衍着举起手来摆了摆。
忘拿手机的客人调戏老板问黄仁俊是否是方才所说的暧昧对象,罗渽民在内心不可置否,接下来的一句“喜欢就试着在一起吧”让他直接愣在原地。
这是喜欢吗?
黄冠亨对黄仁俊很是体贴,又帮着拉过了暖簾,望着两人的背影罗渽民陷入了思考。
5.
黄仁俊与黄冠亨因为工作认识,作为外国人在公司里被直系上司骚扰,他并不敢直接闹翻,为了能留下忍一时是一时。然而不分昼夜的电话短信联系让他崩溃不已,在异国他乡没人关心、孤独得不得了的人终于在拍摄室内的角落里流下泪水。
若不是被好心的模特看见了,他或许都不会有机会转到福冈市工作。
黄冠亨是个温柔又活泼的人,看见黄仁俊哭鼻子后把人拉到场外送上一瓶水,平排坐着时黄冠亨便开始变着办法逗人开心。
模特熟练地将扳过手指:“仁俊你看,我比了多少颗爱心。”
黄仁俊吸着鼻子看向他,现在黄冠亨的比心方式是韩国流行的手指比心,但因为全部手指都用上之后变得复杂,他破涕而笑,伸手认真数着。
“六颗吧。”浓重的鼻音里还带着颤抖,十足委屈的样子逗笑了黄冠亨。
“回答……正确!那……这样呢?”
黄冠亨说话不知为何带着些耐心引导的特质,两人互动间黄仁俊很快冷静,模特这才小心翼翼地问起事情缘由。黄仁俊回想起来,明明两人只差几个月,自己或许真的是被对方当成小孩在照顾,甚至连最后黄仁俊决定和上司翻脸后那人都是摸摸头夸奖着自己。
细心的人还拜托了在福冈市的高尾润一照顾黄仁俊,尽管黄仁俊在高尾润一的各种举动中看出些许不屑,大约是嘲笑着什么,他待在高尾润一身边总是不自在,但对方似乎还在进行着朋友的义务领着自己熟悉福冈市的大街小巷。
黄仁俊不得不承认,能与罗渽民相遇是他在适应生活过程里诸多不幸中的一点小幸运。
到了夜晚,中洲街上总是热闹非凡,屋台店铺数不胜数,各国料理尽在其中,找到最好吃的店的确是身为美食博主高尾润一的特长。罗渽民所提供的菜品并未有很多创新,他将自己学来的韩式料理发挥到最好,以前黄仁俊无法体会有关美食的文字描述,但吃过罗渽民做的饭菜后却觉得倾尽心思与爱意的食物是存在的。
对于细节敏感的黄仁俊立刻开始注意罗渽民的一举一动,不似做惯生意的人那般八面玲珑,罗渽民工作时寡言沉默,明明身处热闹地带,他却散发着不一样的气场,带领着观察他的自己都慢慢静下心来。
“你在想什么?”
黄冠亨正和黄仁俊散步,看这身旁的人陷入沉思有些在意,待对方回神后开始聊天,他在福冈市的工作已经临近尾声,能见黄仁俊的时间都安排出来了。他们停在河边望着黑漆漆的河水映出各色灯光,人们的欢笑声回荡在空中,黄仁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个口气,头顶又落下轻柔的触感。
“之前还担心你在这里不适应,看样子已经交到朋友了啊。”
“不算朋友吧。”
黄冠亨收回手,挑着眉毛:“我都没说是哪位,你又指的是哪位?”
黄仁俊心里涌上酸涩,他不合时宜地揉揉眼睛:“我还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那是……喜欢他的意思吗?”
黄仁俊笑了,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悄悄扔进河里,几圈波纹过后立刻归于平静。
“Hendery,你别担心我了。”黄仁俊望向他,神色温柔到几乎与水波一样闪着光,“我在这里,慢慢会好的。”
“你别来看望我了”这句话,到最后都没说出口。
6.
忙过几天几夜的黄仁俊终于得以放松,沉沉睡过一天后他去浴室里冲澡,换上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的时候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几个回合。
目标还是中洲屋台,等到自己磨蹭出门时已经将近晚上十点,到达罗渽民的屋台时才发现他今天并未开张,走进去时罗渽民正在准备食材,头也不回地说着今天不营业。黄仁俊拉开板凳坐下。
“罗老板,我好饿啊。”
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下了,罗渽民站起来确认了来人,没好气地撑在木板上:“你干嘛啊,都说了今天不营业。”
黄仁俊揉揉肚子,笑嘻嘻地说:“罗老板,救人一命,我快饿死了,真的真的,肚子一直在叫。”
罗渽民奇怪地看他一眼,赶紧拿出拉面、年糕和菜叶:“你多久没吃饭了?”
“我睡了一天,你说我饿不饿啊?”
“……自己不好好照顾自己,还要跑到我这里来闹,怎么觉得你也不饿。”
黄仁俊不管不顾地接道:“我想喝姜汁汽水!”
罗渽民嘴角一抽,看了一眼冰箱旁边刚进满姜汁汽水的货架:“卖完了。”
“……那,可乐吧。”
罗渽民哼了一声,放好锅开始烧水,外面依旧喧闹,但偶尔也能听到河流的声音,黄仁俊托着下巴断断续续哼着歌,罗渽民一边放年糕一边听着,嘴角不禁上扬起来,慢节奏的调子在他嗓子里酝酿发出,像是一杯绝好的清酒。
一曲完毕,罗渽民已经在准备调料,黄仁俊望进他的工作区域,忽然注意到一个木制方型相框,里面放着张纸条,他眯着眼看了看,有些眼熟。
“老板,那个相框里是什么啊?”
罗渽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像聊家常地回答道:“上次你留给我的纸条。”
黄仁俊先是愣住,慢慢地脸颊开始发烫:“留着那张纸条干嘛?”
罗渽民摇头晃脑地哼起来,就是不回答,黄仁俊不好意思再追问了,只得规规矩矩等着拉面煮好。两人肩并肩坐下一起吃的时候罗渽民把拉面分好才递给了黄仁俊,不请自来的客人吸溜着面条,又看看锅里。
“是不是煮太多啦?”
罗渽民不以为意:“你先吃饱,有剩的我吃。”
黄仁俊慌张地埋下头去挑着年糕,软软糯糯的,咸淡合适,吃过两碗后他停下筷子开始吸可乐,罗渽民把剩下的全数解决。老板坚决不让黄仁俊洗碗,扔了张抹布让他帮忙再把三面桌子擦擦。两人先后洗过手,黄仁俊转过身靠在水池边,白色T恤被沾上水滴也很快干掉。
被盯的屋台老板很无奈,左转右转忽然就忘了自己还要准备什么东西。
“吃饱了还不回家休息?”
“还没给钱呢。”
“不用了啊。”
黄仁俊不说话,也不走,像是专门来堵人的,罗渽民的手指又开始握成拳头触到掌心,捏紧,松开,捏紧,松开,该死,他心想,一时半会儿真的想不起要做什么了。
“很久之前在夜店那次,那位是?”
罗渽民啊一声,挠挠头:“已经断联系了。”
“不喜欢他?”
罗渽民忽然严肃地抬起头来,一双狗狗眼直直地与黄仁俊对视。
“嗯,不喜欢,找到喜欢的了。”
黄仁俊被他的话吓到,手从水池边缘滑下,罗渽民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他才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退。
“那位黄先生呢?”
罗渽民的反问一出,脑海里还是黄仁俊发红的耳朵和快乐的神情,但真正看到面前人释然的表情时,他却捉摸不透了。下一秒屋台老板的手被黄仁俊握住,事实上只能被包裹一半,被拉到面前时那人在手心落下一个吻,温热又迅速消失了。
“回东京了。”
罗渽民空出的手放在黄仁俊脸侧:“你知道我不是在问这个。”
黄仁俊抿着嘴,罗渽民便去亲,唇瓣啄一啄放开,又去衔住上嘴唇,像儿时抿雪糕,一心只想融化,黄仁俊沾过可乐的嘴唇里外都有甜味,罗渽民不知餍足地与他厮磨。
舍得放开的时候两人的眼睛甚至都快要起一层雾。
“黄老师,做吗?”
这下轮到罗渽民双手撑在水池边,为黄仁俊营造了一个半密闭空间,他的眼睛随着罗渽民脑袋的轻晃而移动,中国人还是不说话,向来直接的老板叹口气,侧过身子吻他的耳朵,轻轻吹着气。
“那你问。”
黄仁俊伸手拉住对方的白衬衫,仰头问:“老板,做吗?”
语气挑得像一根飘舞在空中的羽毛,罗渽民心里泛着比夏夜还要热烈的暖意。
“嗯。”
7.
他们牵手跑到附近的酒店里,关上门的瞬间罗渽民脱掉衬衫,黄仁俊扑过来接吻时他顺手拽掉了对方的裤子,只留下白色内裤。他们辗转到小沙发上坐着,黄仁俊光腿跨在罗渽民腿上,手在对方结实的肌肉上流连,下身忽轻忽重地蹭着对方的裆部。
罗渽民一只手去抓黄仁俊的十指相扣,身下的滚烫已经不可忽视,他伸出手指去勾黄仁俊的底裤,海绵体迫不及待地跳出来,黄仁俊也去勾他的裤子,比罗渽民小上一圈的肉手在两个炙热间来回,罗渽民看得越来越硬。眼瞧着对方额头渗出的汗水,黄仁俊偷笑,挺腰跪着趴在罗渽民身上,罗渽民拿着润滑剂的手指伸进对方的小穴,咬着牙帮他润滑。耳边慢慢泄露出好听的声音了,在准备好后黄仁俊慢慢对准自己的穴口向下坐,哪知罗渽民一个挺身进去了,惊得黄仁俊用中文骂了句脏话。
“嗯?”罗渽民轻喘着说不出话,只能断断续续用气音去与黄仁俊交流,抽插间他们又开始激吻,像是执意要把对方榨干,水声和呻吟交替不断,两人最后同时射出了白浊。
因为休息得不好,黄仁俊已经开始犯困了,罗渽民托着他的屁股摔在床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昏黄的台灯光将对方小麦肤色照得诱人,他忍不住咬了一口肩膀,只尝到了汗水的咸味。
“你干嘛啊……”黄仁俊嗔怪道。
“好吃。”罗渽民咧开嘴露出灿烂的笑,“你,好吃。”
黄仁俊的耳朵立刻红了,罗渽民满意地用指腹揉着他的耳廓。
“老板,我累了……”
罗渽民一听立刻化身成大型犬压在黄仁俊身上。
“你耍赖。”
黄仁俊苦笑:“我怎么就耍赖了,你知道我几天没睡觉了吗?”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罗渽民带着黄仁俊摇晃,随后侧头吮吸着黄仁俊软软的耳垂,被压着的人忽然将他推着侧卧,笑嘻嘻地问:“罗老板看日本少女漫画或者漫改剧吗?”
罗渽民带着鼻音回答道不。
黄仁俊伸手压着他的眼睛:“你闭眼。”
罗渽民笑:“你要干嘛?”
“试试啊,我们两都闭眼,然后看怎么能接吻。”
事实上黄色光还铺在薄薄的眼皮上,两人挪上挪下地去寻找彼此,好不容易吻到了下巴,在寻找的时候却又碰到了对方的额头,黄仁俊不耐烦地将罗渽民的双臂握住。
“别动!”
罗渽民悄悄睁开眼睛,黄仁俊还在上下移动着找他的嘴唇,眉头皱起撅着嘴,他忍不住笑了。
“嗯?你是不是睁开眼睛了?别睁开眼睛呀!”
罗渽民迷迷糊糊地应着,又睁开一条缝去看,独属黄仁俊的气息靠近了,这回他吻到了自己的鼻尖,闭着眼睛的人露出狡黠的笑容。
往下移一点,黄仁俊再次凑上来。
罗渽民慢慢闭上了眼睛。
轻柔缓慢的吻像搅荡河水的船浆,水波逐渐散开来,光点也碎了,一小块一小块飘着。两人的身体因为抚摸再次热起来,罗渽民反客为主,双臂撑在黄仁俊耳朵两侧,身下人的手臂默契环住他的脖子,讯号再明显不过了。
8.
罗渽民恢复营业的第一天黄仁俊是第一位客人,刚到六点的时间人还不多,屋台老板还是不要他的饭钱,手倒是心猿意马地摸着黄仁俊手背的胎记。
“其实并不是每个屋台都必须要有名字的。”罗渽民坐在黄仁俊旁边,刚好看见插画师背包里的工具,“黄老师别付钱了,帮我装饰下屋台外观吧。”
完
小剧场:
黄仁俊尴尬地看着面前的客人,除了帮大家续水聊天也不能做其他的了,跑出去续食材的老板很快回来,提着好几个袋子的双手都被勒出红痕,黄仁俊还在垂眼看着,老板却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了亲他的额头。
“谢啦,接下来交给我吧。”
客人们激动地吹起口哨,黄仁俊低头止不住地笑,给罗渽民让出了位置。
谁也没注意到,老板放着的相框里的纸条已经换了,黄仁俊给了他一副画着食物的彩铅画,中间不忘写了一句话。
“罗老板,也记得吃饭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