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茶水间休息的时候我听见旁边的人提起下周一公司要来三名实习生，平淡无奇的消息很快被略过去。后来我去人力资源部找人谈话时无意间提起这件事，负责人把简历递给我看，表示他们都是没有工作经验的新人，将暂时安排到综合部工作，要是我有看上的到时候可以找他们谈。

我点点头，目光回到简历上，实习生的面孔都很青涩，浏览到出生年月时暗自叹了口气，人力资源部的女孩子不少，好像都感应般地知道我在感叹什么，纷纷解围起来。

翻到最后一张简历时我愣住了，朴志晟三个大字工工整整地印在纸上，看到照片时我的脑海里忽然回想起大学某一年的夏天，我们家从旧楼搬进了时髦的电梯公寓，朴志晟在楼道上和我告别的情景，太阳通过小窗照进来，一小部分在地上，一大半在墙上， 还有一点留在朴志晟的半边脸上。

离下班还有半小时，思绪抽回时办公室的人已经聊到下班后的安排，听着大家欢欢喜喜要和自己朋友或者对象见面时我躲在电脑屏幕后失笑。

“部长呢，要和我们出去喝酒吗？”

我抬起头朝他们笑了笑：“不了，今晚我也有约会哦。”

几个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起哄，我头疼地命令他们别闹，瞅了一眼又亮起的手机，这才想起从收到短信后我根本没有回复对方的信息，我有些懊恼地低叹，想了想决定到走廊上直接给对方打个电话。这人我妈新塞给我的相亲对象，名叫徐英浩，一提起这位我妈就两眼放光嘱咐我务必拿下，原因自然是人长得帅还优秀，好像还是个海归同行。

帅气优秀的海归男人很是绅士，先就原谅了我的疏忽，很自然地开起玩笑说感到抱歉的话这次就由他来定餐馆，我爽快同意了。

最后我们在一家小巷里的炸鸡店见面，和徐英浩打过招呼后我悄悄地观察起他来，同样是才下班没有换下西装衬衫，身材匀称，聊天时没有令人讨厌的自吹自擂，内容都关乎一些日常和自我介绍，你来我往地说了一轮后炸鸡也端上来了。

“第一次见面就选择炸鸡是想检验我的吃相吗？”

徐英浩听后哈哈大笑，马上否定了我的猜想，十分顺口地提起了自己的前男友吃炸鸡的样子就丑丑的，我将筷子咬在嘴里，徐英浩要了一份炸鸡平盘，我还在思考先吃哪个口味。

“分手多久了？”

我很自然地问出了这句话，那头的人抓着一个鸡腿咬下去，他是不是觉得尴尬，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又急急忙忙想要缓和气氛。

“我和上个分手快一年，或者有一年，记不清了。”

周一上班看到李东赫时我又想起和徐英浩的对话，分手之后还停留在空白期的不止我一个，李东赫和李帝努也分了很长时间，我打开上周刚来的新合作项目的文件，看到熟悉的名字时有些幸灾乐祸。尚不知情的李东赫还在和同事打闹，接着人力资源部的同事带着实习生走进我们的办公区域，我望过去时暗自惊了一下，朴志晟这个小孩现在长这么高啦？

和以前一样的部分是害羞，认生，连跟着鞠躬问好的样子都畏畏缩缩，好像有人下一秒就要欺负他似的。同事慢慢介绍起部门，轮到我们市场部时我大方地站出来，朴志晟在后面惊慌地捂住了嘴。

“泰容哥！”

朴志晟和我同时伸手，他出剪刀，我握成拳头，朴志晟小孩子气地唉呀了一声，同事和新人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下一秒我和他展开手相握。

“好久不见，都长这么大了啊。”

见到熟人自然少不了照顾，更何况朴志晟比我小上7岁，看上去什么事也不懂，午饭时间我把他拉到食堂一角聊天，顺便交代他一些在公司的注意事项，他听得一知半解愣乎乎的样子把我逗笑了，我伸手揉了揉他的黑发，还是记忆里那般柔软。

“工作好麻烦啊。”

“那你还来实习？”

“爸妈让我来的，说是希望我先感受一下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跳舞。”提起这件事的朴志晟有些闷闷不乐，但很快又换上开心的笑脸，“可是今天发现泰容哥在这里，我觉得可以坚持一下。”

我伸手弹他额头：“呀，我可不是你的直系上司，工作还是要认真仔细哦。”

朴志晟捂着额头听话地朝我点头，惹得我又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

出乎我意料的是朴志晟在这里适应得不错，渐渐地，大家明白了他的握手方式，都笑他幼稚可爱。李东赫现在嘴里常常能提起他，作为新人帮同事打杂的工作做得很认真，虽然动作比其他两个慢了些，复印机的使用方法也是李东赫教他的。

“你看他委委屈屈地站在一旁就不忍心。”李东赫陶醉地摇摇头，“唉，人间小太阳可不就是我。”

我忍住想要踹他的冲动，毕竟今天李东赫忙着出去开会崴到了脚，大早上朴志晟就跑来悄悄问我李帝努和东赫哥是什么关系，把发生的事全都抖给我，我还笑他怎么像个告密的。

当初李东赫亲口告诉我了甩掉李帝努的事，同居的时候因为生活习惯不同会起很多摩擦，在我看来这两人不过就是吵了架，或许过几天就没事了。没想到一搁就是一年，李帝努完全从李东赫的生活中消失，我再也没机会见过他。

要我是李帝努，没有得到男朋友的一句解释就被踢出门，不知道要记恨多久，李东赫分手的方式太过粗暴。

面前的李东赫还在向我抱怨李帝努没帮他而是绕开走的事，我随口呛他：“我能理解。”

李东赫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哥，你说理解我还是理解他？”

我的思绪有那么几秒飘回我和徐英浩约饭时的对话，对于只适合做朋友这件事我们心照不宣，关系亲近很多，自然仔细聊到前男友的事，当他知道我分手是因为对方劈腿有些惊讶，随后问我那你现在还会想他吗。

我像听见什么笑话似地笑个不停，随后低头悄悄叹了口气，在徐英浩快要道歉的时候坦白了自己的心思。

“想啊，怎么会不想。”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慢悠悠地说，“我想他上厕所时找不到厕纸，想他胃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没带药，想他走路上掉进坑里，想他在家里被陨石砸中。”

这次轮到徐英浩捂着肚子笑了，我咬下排骨肉嚼着。

思至此，我朝李东赫回道：“当然是理解李帝努咯。”

最近的饭局总是让人难办，先是撞上李东赫和李帝努两个小冤家因工作聚餐吵架，后是公司组织欢迎新人的饭局，在烤肉店里我和朴志晟正好坐对面，按照传统主持人讲完话敬酒后大家纷纷开始吃饭聊天。朴志晟安安静静地等着烤肉，我则是勤勤恳恳翻转锅里食材的人。身旁的同事问起朴志晟是否有女朋友，新人双手捏着筷子尾直摇头。

同事笑了，撑着下巴问：“那喜欢的人，有吗？”

被问的人稍稍侧回身子，视线投向我又迅速撤开，他以为我没看见，我拿着烤肉钳的手却差点发抖。

“有。”朴志晟点点头，“前辈你知道我在学习舞蹈，他就是我想要学跳舞的原因。”

“大发，那位姐姐跳舞很厉害吧？”

朴志晟迟疑几秒还是应了：“嗯，在我心里他跳舞最漂亮，最厉害。”

同事们善意笑着起哄，我清了清嗓子，招呼大家快来挑，朴志晟不太会抢，最后一块被我放到一个女同事碗里。

“你等着下一轮吧。”

朴志晟大约是发现我不高兴了，散伙后特意跟在我身后，又不敢上前，我只好问他干嘛。

“我提以前的事哥不开心了吗？”

一个小心翼翼的问题让我瞬间面红耳赤，太糟糕了，冬天的风明明那么刺骨，现在都没办法带走我脸上的温度，那感觉像是回到了我离开旧楼的夏天，刚上初一的小孩舍不得我走，抓住我的手腕不放，他根本不听我啰嗦这啰嗦那，从阴影处凑过来切开阳光，踮起脚就亲到了我的嘴角。

“泰容哥，我好喜欢你。”

时隔7年的回忆全部鲜活，我完全失语了，“你怎么还喜欢我啊”这种话若是说出来简直要了我的命。我只好东张西望，一眼都不敢看他，仓皇嘱咐注意安全就想走，他快步挡在我面前急着道歉。

“你知道我受过很严重的腰伤，医生也建议不要继续跳舞比较好。我堂堂正正向前看变成了普通的上班族，你别在意这件事，提起来也没有关系。”

“我不是……”

“时间不早了回家吧，周末愉快。”

仗着朴志晟不善言辞，我甩开他拉着我袖子的手绕开了他，回家的路并不是这个方向，我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比起那晚在餐馆里被李东赫骂哭的坦荡的李帝努，我实在太差劲了。

当我坐上回家的公交车后百般无聊地望着窗外，街上年轻人们打闹着，漂亮的灯牌飞快闪过去，我逼着自己不要再去回想以前的事，越这样对自己说心里却越起了个黑洞，空虚感包围了我。我打开手机乱翻着，从社交网络翻到kakaotalk，徐英浩刚发来一只鹦鹉说话的视频，我盯着那只扭动脖子学舌的小家伙发呆，退出播放界面把徐英浩约了出来。

我们直接去了一家日式居酒屋，徐英浩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大约感觉到我的不对劲，他没有逼问我，只是帮我斟上一杯清酒。

“你有和比你小的人交往的经验吗？”

徐英浩挑高了眉毛：“多小？小四岁算么？”

我失态地撑着额头，喉咙口发出无意义的怪声，徐英浩一边吃小菜一边笑话我。

“是不是觉得小孩子很难对付？”

我点头不是，不回答也不是，干脆趴在桌子上装死，徐英浩自顾自地点头小声嘀咕着真的难搞，好像差一岁思考方式都会天差地别。

“也不是……”

徐英浩忽然玩起我的手指，问：“回我家看电影吧，别想了。”

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徐英浩载着我回到他家，途中特意绕路去了趟超市，买了零食和啤酒，进屋后主人就开始摆弄起他许久不用的投影仪。他让我挑片子，我随便点了一个，开场便是白茫茫的雪景，接着出现了一个金发女孩，电影的节奏很慢，我还有精力去挑塑料袋里的零食，心里的那块黑洞继续扩大，最后只选了一颗可乐糖塞进嘴里。

不知什么时候我歪过头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徐英浩在我身上披了块毛毯，耳边对话声和音乐交错，再过了一会儿，又或者一个小时，我睁开眼的时候徐英浩喝掉了两瓶啤酒。

电影已经接近尾声，画面里两个女人在废弃的游乐园里进行追杀，我揉了揉眼睛，徐英浩凑了过来。

“接着睡？”

我点点头，主人笑着走进卧室拿出一套客用睡衣，电影的结尾金发女孩朝追杀自己的女人开枪，随着枪声响起画面转为电影的标题，徐英浩伸了个懒腰，歪头示意我先去洗漱，他在客厅帮我整理好地铺后进了卧室，我躺下时心里那块黑洞停止扩张，和此时眼前陷入黑暗的天花板一样寂静，可我怎么也睡不好，迷迷糊糊地感觉窗帘没拉好，天已经亮了。

大约九点徐英浩起床邀请我吃早饭，他做了两个三明治，他做了一杯美式，我选择喝橙汁。

“现在好些了吗？”他装作不经意地关心我，我点头。

“谢谢你收留我。”

“我也会有这种时候，哪儿也不想去，也不想回家里，心里有块洞，看不清有多深。”

“孤独疯了吧？”

徐英浩吃掉最后一口三明治，苦笑着应了声嗯。

他开车送我回公寓，目送人离开后我才听到背后有慌张的脚步声，我转身一看，朴志晟提着黑色塑料袋跑来。

“泰容哥。”

没想到十几个小时后又要面对他，他上下打量着我的衣服，像是很想问我去了哪里。我不让他说话直接走回单元楼，他还是坚持跟在我身后。

“哥，我等你很久啦，你饿不饿，我买了大学那边的最好吃的年糕。”

电梯屏幕里数字还在增加，我看了他一眼，他睁着眼睛的样子着实有种无辜的错觉，我忍不住问他什么时候来的，他说早上九点，我叹息着摇头，眼看屏幕显示二十五后等着开门走出了电梯。之前我大方说着要照顾后辈，主动拖出了自己的住址，若是有什么困难欢迎他随时找我，哪想到这会儿给自己挖了个坑。

我放他进了屋子，等了四个多小时年糕早就凉了，脱掉西服后我拿出锅来热年糕，顺便试了试味道。

“是还挺好吃的。”

朴志晟乖乖地站在边上看我热东西，听到我的称赞后笑了，叨叨絮絮说着自己大学周围有很多又便宜又好吃的东西，以后多买给我吃。我立马又弹他额头，小孩嗷嗷嗷地叫着，装好盘我拉着他吃饭，因为早餐很丰盛，我没怎么吃年糕，朴志晟一顿胡吃海喝之后抬头问我刚刚送我回来的人是谁。

我拿筷子翻了翻，又帮朴志晟找到一小块年糕。

“我妈塞给我的相亲对象。”

朴志晟有点惊慌失措，小声嘀咕着糟糕、不好，我好笑地望着他。

“小小年纪这么爱嘀咕啊？”我咬着筷子，“我和他最后成了好朋友。”

朴志晟这才松了口气，我忍住不笑，听见他问我为什么阿姨会让我相亲，我放下筷子，晃着腿。

“老妈知道我喜欢男生以后就一直在帮我找对象，她说是男是女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这辈子得有个人陪着，这样才不孤单，她怕我孤单。”

朴志晟双手从桌面放在腿上，正经危坐的样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我最符合阿姨要的条件。”

“……什么？”

“我比泰容哥小7岁，所以能保证永远比哥年轻，这样就可以一直陪着哥。”

他的话怎么听上去是在炫耀，可落在最后我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看着他有些得意洋洋的样子，我心里的那块黑洞早就消失了。

“那你可要身体健康、平平安安的。”

“好。”

朴志晟点点头，他站起来表示帮忙洗碗，我站在水池旁看他，忽然想起受伤之前给他表演过一组手部舞蹈动作，双手一左一右来回绕着，他看得极其认真，最后我熟练地转了个圈，轻推了下他，小孩十分配合地装作被推倒，瘫在了木地板上。

我寻着记忆开始比划那些动作，正洗出泡泡的朴志晟看到了停下看我。

“哥会不会觉得很遗憾？”

原来那些动作我一直都记得，我摇头：“大概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人生，虽然现在我做的事不是我最喜欢的，可我很擅长。”

朴志晟若有所思地冲干净碗，还有几个洗洁精泡泡在水池边飘着，他靠近我，轻轻喊着我的名字，而我因为亲密的距离闹得不敢动弹。

“泰容哥，你的刘海好长，不会弄疼眼睛吗？”

“是吗，公司的女孩子都说好看啊。”

语毕他准确覆上了我的嘴唇，头顶的灯光都没有了，随后他环住我的肩膀抱了我，因为身高原因我不得不稍仰起头，双手绕到他的背后拍了拍，许久我们都没有说话，他放开我之后有些窘迫，我还拉着他的毛衣角。

“下午就去剪，陪我吗？”

弟弟眼睛亮了，连连点头。

换掉衣服出门后我们在等电梯，他心猿意马地碰了碰我的手臂，直到我无奈地转身质问在想什么，他又不说话了。

我只好伸出手去，在他伸手的时候迅速变成了剪刀，他也出剪刀，我哈哈笑了两声，就用两根手指头去勾上他的。

“小孩一样。”

完